一个日本人,住在加拿大,开始为香港杂誌写专栏

一个日本人,住在加拿大,开始为香港杂誌写专栏

本书收录的是从一九九二年到九六年,我住在多伦多和香港时写的文章。当年我刚刚三十出头,一个人漂泊世界,有过很多神奇的经验。不过,其中,当上中文作家算是最神奇的桥段吧。

一个日本人,住在加拿大,开始为香港杂誌写专栏。如今回顾起来,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到底是怎幺来的呢?

我从一九八四年到八六年,从日本去中国大陆留学。这期间旅游去内蒙古满洲里等地的游记,交给香港杂誌刊登过。后来,我回日本做了新闻记者。可是,一方面很不习惯日本的职场文化,另一方面也好想看看广大世界,于是不到半年就提辞呈飞往加拿大去了。开始的几年,因为英语程度不够高,生活各方面都很辛苦。好在我之前已学好中文,所以在人生地不熟的加拿大,除了跟日本人交往以外,还能跟中国人、华人交朋友。

尤其一九八九年六月四日发生了天安门事件以后,加拿大政府马上给当时在该国境内的所有中国人发了无期限的移民签证,而且他们只要在加拿大居住满四年,就能够申请加拿大护照的。中国的改革开放刚开始没多久的年代,能出国的很多是社会菁英。有学者、作家、演员、舞蹈家、画家等等,好比大家上了四年的寄宿制学校一般,经常聚在一起聊天、吃饭、喝酒、瞎闹。我幸亏能参加他们的圈子,简直在英语国家加拿大又一次留学中国一般。

当时,英国殖民地香港离回归中国还有十年,很多人纷纷移民到加拿大来了。网路还没有普及的年代,海内外华人很多都看香港杂誌取得消息。我事隔几年,又跟香港新闻界联络上了。最初写关于加拿大社会文化的文章,幸好受读者欢迎,编辑部给我开了〈东西方〉专栏。每个月爬格子写一篇两千到三千字的中文稿件,然后用航空邮件寄到香港去。当时,根本没想到我的中文作家生涯就那样子悄悄开始了。

我一九九四年由加拿大搬到香港去,一个因素是,我在多伦多的中国朋友们终于获得了加拿大护照,开始以外国人的身分回到中国去了。自从八○年代读大学的时候起,我一直对香港回归中国的过程有兴趣。当时快要回归中国的香港,出乎意料地呈现着空前的繁华状态,好比历史上的大除夕夜快到了,大家不甘寂寞,要去凑热闹一样。于是我也跟着潮流到香港,先做了几个月《亚洲週刊》记者以后,翻身为自由作家了。本书里的多数文章就是九五、九六年,为《星岛日报》的〈边缘人〉专栏写的。

其他文章则在《明报月刊》上登过。也有几篇迷你小说是当初应《明报》之邀而写的。

居住香港的三年半,我为好几份报纸杂誌不停地写文章,可是集结出过的书只有一本而已。开始陆续出书是香港回归中国的一九九七年七月,我回到日本以后的事情。

我跟香港传媒界的蜜月在回归前一年的保钓运动中结束。后来,主要为台湾媒体写专栏了。当时刚刚成立的大田出版,首先把我在《中国时报》〈人间副刊〉的〈三少四壮〉专栏里写的文章集结成书。后来也建议把多伦多、香港时期写的文章整理起来出版。

这本《樱花寓言》和《东京人》两本书,就是那样子诞生的。

人生意想不到的事情很多。正如在加拿大漂泊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自己即将成为中文作家,当初千禧年左右,跟大田出版合作出了几本书时,我都没预料到跟他们的合作关係即将持续二十年,每年都不停地有新书要问世。这只能叫做缘分吧。

常有人问我:「一个日本人用中文写作,究竟是怎幺一回事?」

对我来说,有人约我用中文写,那幺就用中文写吧,就这幺单纯。有些事情,要用母语写,就会感到心理障碍。相比之下,用外语写的感觉更自由。我也喜欢写中文的时候,耳朵里听到四声组合形成的音乐,眼睛则看到电脑屏幕给百分之百的方块字填满的美感。

记得我刚开始为台湾报纸写专栏的时候,有位读者写信过来;他是一九二○年代出生,在日本统治台湾时期长大的。最近我收到的读者来信,却出自「九○后」的手里。也就是说,年龄相差七十岁的读者都看我写的文章,这是何等荣幸,简直无法用言语表达。

写文学性质的文章,属于艺术活动之列:一部分是自己思考的结果,另一部分倒是神祕灵感成形。《樱花寓言》这书名的意思,因为写文章、读文章都或多或少有揭祕的因素。很有趣的是,往往读者看文章比作者自己看得还深。所以,就文章内容本身,我能说的其实不多。我把这些谜交给你,希望你从中读出来一些在人生道路上有用的什幺。